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茅臺鎮“醬香型年輕人”:給茅臺酒廠打工、炒酒賣酒、繼承家業、合夥辦廠

作者:由 時代週報 發表于 曲藝日期:2022-05-21

家業興旺酒48度多少錢一瓶

本文來源:時代週報 作者:黃嘉祥

茅臺鎮“醬香型年輕人”:給茅臺酒廠打工、炒酒賣酒、繼承家業、合夥辦廠

2月21日,農曆牛年正月初十,茅臺集團春節後正式開工第一天。這一天正值茅臺酒“二輪次酒”生產首日。

清晨5點多,天色未亮,29歲的釀酒師張啟從家出發,前往茅臺酒廠的生產車間,開啟他新一年的釀酒工作。

自18歲透過考試進入茅臺酒廠,成為一名制酒工後,張啟已經在茅臺酒廠摸爬滾打了11年。茅臺酒整個生產週期為一年,端午踩曲,重陽投料,釀造期間九次蒸煮,八次發酵,七次取酒。除去“女工踩曲”外,這11年來,張啟參與了茅臺酒釀造的每一個環節。

茅臺鎮“醬香型年輕人”:給茅臺酒廠打工、炒酒賣酒、繼承家業、合夥辦廠

在茅臺鎮這個中國醬酒聖地、“中國第一酒鎮”,像張啟這樣的從事白酒行業的年輕人不在少數。茅臺鎮年輕人對職業的選擇,幾乎都與醬香型白酒相關。他們或和張啟一樣在茅臺酒廠上班,每天和“黃金液體”打交道;或在當地私營酒廠成為釀酒師、銷售等;還有的年輕人大學畢業後選擇返鄉繼承家業,運營家族酒廠;也有的年輕人合夥開起了酒廠,投身這場醬香酒熱潮中。除此之外,茅臺鎮還有一群特殊的年輕人群體,他們訊息靈通,專門炒茅臺酒,往往能夠提前瞭解到茅臺酒的銷售政策,常年活躍於當地多個平價(1499元)茅臺酒銷售點。

這群“醬香型年輕人”的命運與未來,似乎也與這座面積不到190平方公里的黔北小鎮緊緊捆綁在了一起。地處赤水河畔,茅臺鎮擁有上千家酒廠、2000家賣酒公司、數千個醬香型品牌。在過去的2020年,茅臺鎮實現地區生產總值1092億元,完成一般公共財政收入20。01億元,完成工業產值890。7億元,完成固定資產投資125。8億元(含社會投資),位列中國百強鎮第71名、西部百強鎮第1名。

茅臺鎮“醬香型年輕人”:給茅臺酒廠打工、炒酒賣酒、繼承家業、合夥辦廠

(赤水河畔的酒廠 圖/時代週報記者 黃嘉祥)

茅臺鎮乃至貴州省亮眼的GDP背後,是數萬名從事白酒行業的人員的支撐。根據茅臺鎮官方公佈的資料,在總人口超過10萬人的茅臺鎮,非公酒類企業工人近3萬人;此外,茅臺酒廠員工已超3萬人,且以仁懷市當地人居多。

在這其中,年輕人已經逐漸成為一股不可忽視的力量。

想在茅臺酒廠工作到退休

張啟是土生土長的茅臺鎮人,從小耳濡目染,對釀酒深感興趣。2010年,剛剛高中畢業的張啟看到了茅臺酒廠招聘制酒工的資訊,於是報名參加了入職考試,

進入茅臺酒廠工作是當地人最好的職業選擇之一。彼時,茅臺酒廠的招聘門檻不高,只需高中學歷即可參加入職考試,具有體能優勢的張啟順利透過,成為茅臺酒廠生產車間的一名制酒工。

進入酒廠之後,張啟跟著資深釀酒師學習茅臺酒釀造工藝:制曲、下沙和造沙(沙指高粱)、餾(蒸煮)酒,而餾酒階段共有7個輪次,每個輪次均需要經過攤晾、加曲、堆積、入窖和餾酒操作。

茅臺酒釀造工藝有著“三高”特點,即高溫制曲、高溫堆積發酵、高溫餾酒。這也決定了一線釀酒師需要長期在高溫環境下工作。此外,每年冬天下沙生產的時間較早,因此員工們都需要在凌晨4點甚至更早趕到酒廠。

剛進入酒廠時的張啟無法適應這樣的工作環境和上班節奏。“這就是苦力活,非常辛苦,手和腳都磨出厚厚的繭。”他對時代週報記者直言道。他也曾經想過離職,但只有高中學歷的他自認為找不到比茅臺酒廠更好的工作,只能咬牙堅持。

張啟告訴時代週報記者,2010年茅臺酒廠一線釀酒師每月工資並不高,只有一千多元,每年年終獎2萬多元,但這在當地已經屬於工資較高的崗位。

為了進一步提高釀酒水平,2012年,張啟申請脫產到茅臺學院進修,兩年的學費在2萬元左右。在茅臺學院,張啟系統地學習了茅臺酒技藝以及品酒,並考取了相應的釀酒師資格證。

2014年,張啟重返一線崗位,他發現,生產車間裡的大學生漸漸多了起來。也是從這時開始,張啟的內心才慢慢釋然,徹底適應並接受了這份工作。

“大學生到茅臺酒廠必須要到一線工作,而且能堅持下來的不少。也有大學生中途忍受不了選擇離職,他們離職的原因主要是一線工作辛苦,現實與理想之間形成巨大的落差,加上那會兒茅臺酒廠工資也不算很高。”張啟說。

大學生的出現,無形中給了張啟堅持下去的動力,他不願意輸給大學生。“大學生離開後,有著更多的職業選擇,我就沒有,留下來是最好的選擇。”張啟說。

茅臺鎮“醬香型年輕人”:給茅臺酒廠打工、炒酒賣酒、繼承家業、合夥辦廠

(赤水河畔的茅臺酒廠 圖/時代週報記者 黃嘉祥)

隨著時間的推移,茅臺酒廠的工資待遇不斷提高,工作崗位也逐漸變得炙手可熱,成為越來越多外地大學生報考爭搶的“香餑餑”。

2017年,茅臺酒廠釋出招聘300多名制酒工人,要求全日制本科及以上學歷,結果超過幾十萬大學生報名,一度擠爆報考系統。此後,茅臺酒廠每年招聘幾乎都吸引了數萬名大學生報考。

報考的門檻也越來越高,在2020年的招聘中,制酒、制曲工的學歷要求為“211”或“雙一流”高校畢業。

張啟發現,2019年之後,茅臺酒廠生產車間裡的大學生更多了,平均每15人中就有2人是大學生。“茅臺酒廠一線制酒工人的年薪普遍在20萬元以上,踩曲女工的年薪則普遍多幾萬元。”張啟說。

大學生離職的機率也在逐步走低。“因為離開了不一定能找到比這年薪更高的工作。”張啟說。

多位茅臺酒廠內部人士和茅臺鎮當地人士對時代週報記者表示,茅臺酒廠工作崗位可以“傳承”,當地員工子女報考茅臺酒廠的門檻較低,以前只要高中學歷即可,現在則是大專學歷,且有一定的加分,只要身體素質較好,一般都能順利入職。

一位大學畢業後考入茅臺酒廠的當地人士對時代週報記者表示,茅臺酒廠當前大規模招聘高材生無可厚非,畢竟企業轉型需要這些人才,但目前大多制酒工的要求都是“211”院校畢業,有點大材小用,這些崗位的大學生未來轉崗機會很小,大多存在巨大的心理落差,不願長期留在茅臺酒廠生產一線工作,茅臺應該根據崗位性質招聘不同的員工,而不是一味招高材生。

在茅臺酒廠工作10餘年,張啟無法估算從自己手中誕生了多少瓶飛天茅臺酒。看著飛天茅臺酒的市場價格逐步漲到3000元,他和時代週報記者感嘆道,“這是一份每天與‘黃金液體’打交道的工作,但實際上這也是一份苦力活,我未來絕不會讓自己的孩子到酒廠工作。”

“未來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考慮從茅臺辭職,離開了之後又能去哪呢?除非是更好的平臺和出路,但目前看不到。”多位在茅臺酒廠工作的當地年輕人對時代週報記者表示,他們不排除會在茅臺酒廠工作到退休。

訊息靈通的“炒酒客”

茅臺鎮的年輕人裡,活躍著一群專門炒茅臺酒的“黃牛黨”。今年27歲的楊奔便是其中之一,他更喜歡把自己稱為“炒酒客”,對於在當地有穩定工作的他來說,炒酒只是他的一項副業。

自2016年下半年以來,飛天茅臺酒供不應求,零售價格逐步飆升,導致出廠價與終端價之間的差價高達上千元,形成巨大差價空間。黃牛黨炒茅臺酒成為當下的普遍現象,訊息靈通的茅臺鎮年輕人是當中一個獨特的存在。

貴州茅臺在仁懷市的茅臺酒直銷點分別為茅臺機場、茅臺國際大酒店、茅臺中國酒文化城和位於中樞鎮的茅臺自營店,這幾個地方成為了當地炒酒客的主要炒酒陣地。

楊奔從2017年開始炒酒,如今已經是炒酒客中的一個小頭目。“我們在茅臺酒廠內部有熟人,這幾個地方什麼時候出平價茅臺酒,我們都能提前知道,提前做好準備,然後再僱傭當地沒有固定工作的年輕人去買和收。”楊奔對時代週報記者說。

炒酒在當地已經形成了一套較為完整的模式。楊奔曾組織過外地遊客免費乘坐飛機到茅臺機場,每人在茅臺機場可購買2瓶平價飛天茅臺;之後再安排這些遊客入住茅臺國際大酒店,2人住一間房,可以再買2瓶;接著再去茅臺中國酒文化城,每人又可購買1瓶。

楊奔告訴時代週報記者,這是炒酒的一種模式,遊客相當於免費坐飛機來茅臺鎮旅遊,併入住五星級酒店,還能分到幾百塊錢,買到的茅臺酒則交給他們。按照目前的購買政策,一趟下來,以2個外地遊客為例,可以買到8瓶平價茅臺酒,但由於茅臺機場要求購買全價票才能買酒,加上茅臺國際大酒店房價已經炒到1200元/晚以上,除去各種成本,平均每瓶能賺300元。

“這樣的模式實際上賺得不多,這300元中還要分一半給負責一線組織帶領遊客的人。”楊奔說,組織一次這樣的買酒行動很麻煩,在茅臺機場購買政策改為全價票才有買酒資格後,利潤比之前減少很多,2018年底茅臺機場推出購酒活動,成都往返茅臺一次便可買一件整箱茅臺酒(6瓶),加上提前搶了特價票,組織一個遊客往返一趟,就能賺到1000元。

“那時鎮上黃牛傾巢而出,有的一個月賺了200萬元,還有不少資金雄厚的本地老闆組織了一批又一批遊客坐飛機往返,買了一批整箱茅臺酒囤到現在,目前整箱茅臺酒每瓶的價格已經超過3000元,囤到現在賺更多了。”楊奔對時代週報記者說。

由於購買政策的調整,楊奔現在更傾向於找人直接在茅臺機場收買遊客的酒,一般每瓶加價600元左右,然後再加價200—300元倒賣給酒商。

除了茅臺機場,茅臺國際大酒店是另一個被黃牛重點圍獵的地方。由於住店客人在茅臺國際大酒店每天可以購買一瓶平價飛天茅臺酒,該酒店常年處於滿房狀態,房價也由此前的800多元漲至1200元以上。但憑藉購酒資格,這裡依然是一個炒酒穩賺不賠的地方。

多名茅臺內部人士告訴時代週報記者,由於茅臺國際大酒店常年被黃牛佔滿,一度導致茅臺商務接待都沒有房間,茅臺即使推出一些措施也無法杜絕黃牛,因此茅臺國際大酒店將部分房源保留了起來,不對外出租,每天只對外放出一部分房源。

茅臺國際大酒店對外放出的這部分房源則被當地炒酒客瓜分。楊奔對時代週報記者說,炒酒靠的就是內部訊息,大家各憑實力打聽房源放出的時間,然後組織人員預訂房間、入住、買酒。

內部訊息的重要性不僅侷限於此,還能幫助炒酒客提前知道風險和機遇點。

在茅臺2021年正式推出100%拆箱銷售平價茅臺酒之前,楊奔就從茅臺內部瞭解到了這一資訊。他預料到散飛(單瓶茅臺酒)的價格會出現下跌,於是連忙出售了手頭上的散飛,同時又大量收購整箱茅臺酒,隨著整箱茅臺酒價格逐漸上漲,他憑此又大賺了一筆。

炒酒客之間比拼的還有資本實力和客戶。炒酒需要大量資金的支援,而將酒賣出則需要有可靠的銷售渠道。楊奔表示,年輕群體炒酒客在這兩方面普遍都比不過當地參與炒酒的酒廠老闆,年輕炒酒客更多是收散飛,當地酒廠老闆則以收整箱茅臺為主。

“只要還有炒酒的空間,我們就會一直炒下去,不賺白不賺。”楊奔對時代週報記者說,從茅臺酒的價格走勢來看,這是一門穩賺不賠的生意。

茅臺鎮“醬香型年輕人”:給茅臺酒廠打工、炒酒賣酒、繼承家業、合夥辦廠

“自己賣酒不香嗎?”

正月十二凌晨12點,位於赤水河畔的一家茅臺鎮小型酒廠正式開工。22歲的陳齊與另外兩位酒廠合夥人主持了這次開工儀式。

對於茅臺鎮酒廠而言,春節後的開工儀式非常重要,多數酒廠都會找人挑選開工吉日,即便是年輕人合夥創辦的酒廠也要遵循這個傳統。

1999年出生的陳齊是茅臺鎮本地人,父母都在當地酒廠上班,他自小接觸釀酒,創辦一家屬於自己的酒廠是他兒時的夢想。

2018年,醬香型白酒持續走熱。熱潮中,陳齊的兩個發小邀請他一起合夥,創辦酒廠。發小比陳齊大5歲,已經在當地酒廠工作了5年,具有釀酒和賣酒的經驗,並積累了一定的人脈資源,早些年也租借其他酒廠的窖池釀酒,因此存了不少老酒。

在家人的支援下,陳齊3人花了20多萬元在赤水河畔買下了1畝地。在一期廠房完工和生產許可證獲批後,便立馬招聘工人開工釀酒。

陳齊感到很慶幸,因為在2020年11月,仁懷市人民政府釋出了《關於凍結茅臺鎮、美酒河鎮部分村(居)民組建設審批等事宜的通告》,暫停了茅臺鎮建設審批,凍結土地流轉。

如今,想在茅臺鎮新建酒廠,尤其是小型酒廠已經行不通了。陳齊向時代週報記者表示,目前一張生產許可證的市場價值在600萬元左右。

據陳齊介紹,他的酒廠有12個酵池,每年產能為100噸左右,每年銷售額在4000萬元上下,淨利潤為200萬元左右。其中,低端白瓶酒佔比2/3,貼牌定製酒佔比1/3,同時他們還會把部分基酒出售給其他酒廠。

茅臺鎮“醬香型年輕人”:給茅臺酒廠打工、炒酒賣酒、繼承家業、合夥辦廠

(陳齊的酒廠 圖/時代週報記者 黃嘉祥)

目前,陳齊的酒廠正處於擴建期,陳齊和他的合夥人也持續把賺到的利潤投入到酒廠的運營中,目前累積投資800多萬元。

在醬香酒熱潮的刺激下,近兩年來,外來資本不斷湧入茅臺鎮投資酒廠。2020年,就有幾家投資公司陸續找到陳齊和另外2位合夥人,想以1200萬元左右的價格買下酒廠,但陳齊他們認為價格太低,最後沒有談攏。

實際上,陳齊也希望引入外來資本,共同合作。在他們看來,單靠幾個合夥人投資,擴建速度太慢,擔心會錯過這一波醬香酒紅利期。而引進資本合作,除了擴建酒廠外,陳齊還希望能借助資本的力量,建立自己的品牌和銷售團隊。

“我們以20元每斤的價格把酒賣給一家有一定知名度的保健品公司,再貼上保健品公司的品牌後,一瓶酒的市場售價達400元,這就是品牌的力量。”陳齊對時代週報記者說,他們現在還在繼續和外來資本解除,但外來資本大多想收購酒廠而不是合作,這並不符合他們所希望的。

同在茅臺鎮上的另一家中型酒企的“少東家”陳青也告訴時代週報記者,2020年以來,自己家族的酒廠收到了多家外地企業拋來的“橄欖枝”,而且都是要求控股。

“我們不會輕易將控股權讓出去,何況現在醬香酒行情這麼好,我們只是想借助資本做大而非賣掉酒廠。”陳青說。

上世紀90年代,陳青的父親和另外2名親戚聯手創辦了這家酒廠,是典型的家族企業。目前,酒廠每年產能達到1000噸,3個家庭各自經營著自己的白酒品牌。陳青家裡在茅臺鎮上開了三家賣酒門店,2020年的銷售額達3億元,但由於中低端酒佔據大頭,淨利潤不到1000萬元。

今年23歲的陳青,目前還在山西讀大學,所學專業是高分子材料與工程。將於今年6月份畢業的他,並不打算回鄉繼承家業。和他的選擇不同,陳青的哥哥在幾年前大學畢業後就已經回到家裡幫忙運營酒廠,幫助酒廠註冊了200多個酒類商標,而公司目前主要運營其中10個,其他的主要給代理商運營。

“哥哥已經繼承家業了,我未來不會走他的老路,而且經營酒廠經常需要各種應酬,春節期間其中一個晚上連續應酬了三場,我覺得自己不適應這樣的工作。”陳青對時代週報記者說,眼下,他正在準備貴州省公務員考試,同時也在尋找其他的工作機會。

儘管明確不會繼承家業,但陳青表示,未來還會兼職賣酒。在今年春節前的一個月內,陳青就賣了500件白酒,每件6瓶,大學同學和教授成了他的主要客戶。

“我未來也不會考慮報名參加茅臺酒廠的考試,自己賣酒難道不香嗎?”陳青說。

(應採訪物件要求,文中張啟、楊奔、陳齊、陳青均為化名)